你迷恋的酒精,是人类文明的糟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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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09-02 16:24

原标题:你迷恋的酒精,是人类文明的糟粕?

从酒池肉林的商朝传说,到山东酒桌当代求生指南,人们印象里的中国酒文化总有不少糟粕形象。儒家礼仪要求饮而不醉,然而儒家文化发源地——山东,劝人饮醉却最有一套,只有俄罗斯战斗民族能与之一拼。如今,从中老年白酒局,到北京三里屯与上海衡山路的时尚酒吧,杯中酒变得“全球化”,人对醉酒的迷恋却没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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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种文化的醉酒,从不是个特殊现象。几乎所有文化中都存在狂欢豪饮的情况;至于那些原本不大喜欢痛饮的地方——北美和澳大利亚,也被喜欢豪饮的人们变成了殖民地。《加勒比海盗》里的海盗们朗姆酒不离手;《美国往事》剧情急转直下,只因1930年代禁酒令取消掀起的动荡。

醉酒这件事,从古代到现代都充满悖论与荒诞,也与现代化中的性别、阶级与殖民息息相关。理论上,酒精会降低人的控制力,引发暴力,可有些文化虽然禁酒却依然暴力;理论上,醉酒会造成社会混乱,然而从大英帝国到殖民地,竟然是醉酒帮助人们建立起现代城市最初的社会秩序。

如何对待喝酒这件事,也是不同地区人们性格的不同表现。自称“舞文弄墨的书呆子”、英国人马克·福赛思(Mark Forsyth)写了一本《醉酒简史》。在这本近来出版的作品中,他对酒与人类历史的关系很敏感,做了大量考证。大多数白酒的故事都一样:人们先将其作为药用之物,最后变成杯中之乐。英国杜松子酒消亡史作为一部现代城市扩张史,殖民地澳大利亚的货币医疗体系,美国西部社会秩序的建立,以及女权主义的兴起,都与醉酒的文化息息相关。

本文整合 | 董牧孜

原作者|马克·福赛思

穷鬼,也都是醉鬼?

靠醉酒疗愈城市现代病

“一分钱喝个饱,两分钱喝个倒,穷小子来喝酒,一分钱也不要。”

——伦敦常见的酒馆广告

2000多年前的古希腊人就已了解蒸馏技术,尽管他们主要用以生产饮用水。15 世纪左右,有关蒸馏酒精的记载出现了。既是科研中心,又是饮酒中心的修道院,成了极少几个能够量产白酒的地方。17 世纪下半叶,西欧开始疯狂地消费白酒。在英国,晋升为超级大都市的伦敦,空气里飘满杜松子酒的味道。杜松子酒在17 世纪90 年代来到英格兰。等到了18世纪20 年代时,伦敦的大街小巷已到处都是意识不清的醉鬼,他们甚至卖掉自己的衣服换酒喝。

杜松子酒的时刻,也是伦敦走向城市化的高光时刻。在伦敦,一切皆有可能,任何人都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男人们来此淘金,女人们来此嫁得金龟婿,所有人都迁往伦敦,传言说那里的街道用金子铺成。这样非常熟悉的论调,跟九十年代以来的北漂有些相似。不同的是,伦敦经验对于现代性初期的人来说是全新的。

这也意味着,伦敦的整个社会秩序建立在欺骗之上。一座城市里,可能没人知道你是何许人也:那个外表看起来像个绅士的家伙,可能根本就不是,绝对贫穷可以瞒天过海;而另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可能昨天还是个绅士——他只是经历了一次剧烈的股市暴跌。

《醉酒简史》

作者: [英]马克·福赛思

译者: 杨清波

版本: 中信出版集团 2019年7月

(点击书封可购买)

伦敦有大量贫穷人口,他们居住在以威斯敏斯特和伦敦东区为中心的贫民窟和棚户区,生活在这里的人极其悲惨。他们需要忘记这种悲惨的生活,需要某种完全不加管制、非常便宜的酒,能让自己在短时间内喝得酩酊大醉。

于是,醉酒成了都市传说的一部分。穷困潦倒的伦敦人选择随时、随地,与所有人一起喝酒。假如没有他们所贪恋的杯中之物,没有让他们四体不勤的杜松子酒,现代社会中的这些底层民众没有一个能长期生存下去。

作为一种男女皆宜的饮料,杜松子酒代表了大都市的一种新时尚,也成为女士们追捧的饮料。这引起了男人们的恐慌与不安。大量宣传材料出现,告诉世人杜松子酒是如何让女孩们变得放纵下流,如何让她们乱性,导致她们怀孕的,并且怀孕期间大量饮用杜松子酒会对胎儿造成伤害。畸形儿出生之后,杜松子酒又会让女人们成为不称职的妈妈和保姆。

极品人物的极品饮酒故事层出不穷,比如为了买杜松子酒而谋害自己孩子的母亲朱迪丝·迪福尔。围绕杜松子酒的狂热如此夸张,以至于我们一直难以区分这些恐怖都市故事之中哪些是虚构的,哪些是真实的。社会公众对杜松子酒的憎恨,直接导致了1736 年的杜松子酒法案的诞生。

《加勒比海盗》剧照。

1729 年,第一部杜松子酒法案通过,对杜松子酒加以管制和征税,并将其界定为添加了杜松的烈性白酒。而1733年以及1736 年的法案规定,杜松子酒销售商必须取得销售许可证。然而即便如此,偷偷卖酒者大有人在。

事实上,政府在18 世纪40 年代的主要想法不是要彻底禁止杜松子酒,也不是要征收高额税款,而是要征收一点点,然后逐渐提高税额。这种想法不错,但不知什么原因,杜松子酒的消费开始减少,其魅力逐渐消失了,杜松子酒的时尚开始消亡。

之后,到了18 世纪50 年代,发生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连续几年粮食歉收。人们对杜松子酒的狂热渐渐过去了,但是杜松子酒却无可挽回地改变了英国社会,让统治阶级对城市贫民感到十分恐惧。其原因并非仅仅是统治阶级不喜欢他们喝酒,还因为他们不喜欢贫民目无法纪、藐视法律,不喜欢暴民组织结社。

无论如何,杜松子酒造就了伦敦大街上引人注目的一群底层民众。在英国政府看来,对付这些令人侧目的底层阶级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将其驱赶到另外一个大陆。这就是美国和澳大利亚的来历。

美丽新世界

殖民地的朗姆酒,

社会混乱的源头或管理手段? 

澳大利亚本来应当是个禁酒的殖民地。带着英国人理想化、遵奉道德准则的构想,这片殖民地将没有美酒,也没有金钱——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也就不会有犯罪行为。按照构想,罪犯被流放到这里不是来遭受痛苦,而是来改过自新的。

然而,这一计划没有推行得太远。1787 年出海的一支舰队,船上包括三种人:罪犯、在新大陆负责看守罪犯的海军,以及从民间雇用的水手,他们负责把这些人运到澳大利亚,然后就直接回家。然而,当水手带着“维持我们生命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上岸时,能阻止白酒进入殖民地的计划就失败了。

澳大利亚是一片尚未开垦、无法制冷、环境恶劣的大陆。这里所有的女人毫不夸张地说都是犯罪的妓女。这里无钱可赚,毫不夸张地说这里根本就没钱。然而,卖朗姆酒的士兵们,用朗姆酒赚来了整个殖民地的运作。殖民地的经济是以物易物的经济,在这里劳动可以换来食物、土地或者你手里恰巧有的其他所有东西。

澳大利亚的大部分人都是罪犯,他们的劳动都是被迫的。如果你想要他们额外劳动,那你必须给他们一些东西。而在这个藏污纳垢之所,能够带来快乐的唯一东西就是朗姆酒。这就意味着谁控制了朗姆酒的供应,谁就控制了这块殖民地。大多数历史学家都会告诉你,朗姆酒就是当时新南威尔士的货币,但事实远不止于此,朗姆酒还是社会管理的工具。比如控制了朗姆酒生意20几年的朗姆酒部队,非常富有。

《酒:一部文化史》

作者: [加]罗德·菲利普斯

译者: 马百亮

版本: 格致出版社 2019年6月

(点击书封可购买)

朗姆酒造成的影响是泛滥的:(它)几乎导致了宗教信仰的彻底消亡,助长了赌博行为,导致抢劫案件频发。犯人们更愿意用劳动换取烈酒,甚至朗姆酒是唯一能够让犯人们劳动的东西。吊诡的是,甚至上帝都需要朗姆酒,因为澳大利亚第一所教堂就是罪犯们出力建造的。而澳大利亚医疗制度的开始,也与朗姆酒专卖权相关,靠着一场“空手套白狼”的骗术,澳大利亚拥有了第一所正规的医院,尽管只是一处简陋的棚屋。

无论如何,最初来到澳大利亚的“希望号”货船上的货物,既是造成社会混乱的始作俑者,也成了进行社会管理的手段。澳大利亚建立在朗姆酒上,朗姆酒就是医院,就是权力,就是可以饮用的货币。

美国西部大开发 vs. 酒吧的进化

关于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还有另一个版本的故事。1797 年,美国最大的酿酒厂一年能生产1.1 万加仑威士忌,而厂子老板正是华盛顿。华盛顿原本在政治上竞选过职务,结果失败了;后来他向选民免费分发酒水,结果胜出了;再后来,他想把自己手下士兵的朗姆酒配给量加倍……美利坚合众国就诞生了。华盛顿的酒生意相当赚钱。因为,在这个刚刚建立的名叫美国的新奇国度,白酒很受欢迎。

其实,北美殖民地开创之初,当地人完全继承了欧洲人的饮酒文化,主要以啤酒为主。然而,白酒属于西部。越是远离纽约市、费城、波士顿以及喜欢狂饮啤酒的东海岸,你就越能发现白酒取代了啤酒的地位。这种取代非常直观。无论什么时候到西部野外去,美国人都会随身携带一桶威士忌。与啤酒相比,一桶威士忌可以让你醉的次数更多,醉的距离更远。一旦你远离文明社会、远离啤酒厂(这两者是一致的),你想拥有的一定是那桶白酒。

A Short History of Drunkenness

作者: Mark Forsyth

版本: Three Rivers Press 2018年5月

不过,与我们想象得不同,美国西部可不是屌丝的世界。采矿热潮、毛皮热潮、牲畜繁荣……这些产业蓬勃发展,令西部工资急剧飙升,大约是东海岸的两倍。只是,那里的基础设施建设没有快速跟上,没有公路和铁路,没有法院和地方司法官,也没有酒吧。富人很多,但花钱的地方很少。

西部大开发,蕴藏了巨大商机。无论西部的工人们去往哪里,那些渴望发财的酒吧老板都会紧随其后。美国西部的酒吧就是这么崛起的。而醉酒的人们,甚至反过来帮助建立起社会秩序。荒蛮的西部地区没有有效的政府机构,枪支无处不在。这里只有两件事:发现经济来源和建立法律、秩序以及呈送验尸官的报告。人们在酒吧带枪,就如同今天人们在酒吧刷手机一样。

禁酒令风云

女权主义兴起 vs. 酒吧消亡史

美国酒吧文化的兴起,不是没有问题。作为一种新型的城市空间,美国酒吧充斥着暴力与男性气质。受人尊敬的女士从来不会到酒吧里去。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她们会到哪里去?

答案是,她们待在家里。满腔怨恨、身无分文、极度恐惧。整个西部地区普遍存在着这样一种意识:丈夫们领了工资之后,前往酒吧全部挥霍掉,然后身无分文、一腔怒火地回到家中殴打自己的老婆。他们的老婆过着凄惨而贫穷的生活,因为酒吧夺走了他们所有的收入。

这种情况的普遍性与真实度有多大?一些戏剧和小说有所表现。比如当年流行程度仅次于《汤姆叔叔的小屋》的美国第二畅销小说《十夜谈:酒吧见闻》,便把酒吧刻画成了一个邪恶的魔鬼,它引诱男人进入其中,强迫他们踏上一条酗酒、暴力、贫穷以及死亡的不归之路。在《十夜谈:酒吧见闻》中,就连那些酒鬼们也渴望采取禁酒行动。禁酒运动开始于1920 年1 月16 日,结束于1933 年12 月5 日。不过实际上,美国有的州的禁酒法令在国家法令开始前的半个多世纪就已经开始实施了。

禁酒运动开始于1920 年1 月16 日,结束于1933 年12 月5 日。

如此来看,美国禁酒运动的兴起,并非保守派的运动,而是女权主义者的运动,同时也是改革者的运动。最有趣的是,禁酒运动并非针对酒精饮料,它针对的是酒吧——因为酒吧是家庭暴力和家庭贫穷的始作俑者。反酒吧同盟从来没有要求其成员个人承诺戒酒。但作为一种运动,禁酒运动主要是女权主义者、进步主义者和具有中西部特征的运动。

每个人都清楚,禁酒令不是针对酒的,而是针对醉酒行为、酒吧和暴力行为的,针对的是威士忌。给人带来快乐与健康的啤酒是不醉人的,能让人喝醉的是高度葡萄酒和白酒。但是禁酒令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宪法修正案;另一部分是《沃尔斯特法案》,该法案规定了修正案的确切含义,把“醉人”规定为酒精度超过0.5%。

从根本上说,当地的酒吧倒闭了,男人们的酒吧行为方式也随之消失了。说得直白一些就是,此时原本极度兴奋的古老西部地区变成了极度沉闷的中西部。尽管这消除了一部分暴力,然而吊诡的是,禁酒也在城市中带来了有组织的犯罪。

一种新的酒吧文化正在兴起——非法经营的地下酒吧。这是一种新的喝酒方式,凭空创造出来的,没什么规矩可言,甚至“没规矩”到发生了性别改观。禁酒令所造成的最令人惊讶的结果,可能是女人出现在地下酒吧。妇女取得了彻底的胜利:她们得到了选举权,并且可以喝着鸡尾酒参加选举。

禁酒令所造成的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影响,是破坏了美国的酿酒工业。生产优质葡萄酒、威士忌、啤酒或者任何其他酒类是相当复杂的事情,需要专业设备以及操作专业设备的专门人才。然而在13 年的禁酒时间里,美国没有合法的啤酒厂或蒸馏厂,有的只是些无赖恶棍用大澡盆勾兑的劣质酒,而所有那些曾在正规、专业、讲究技术、工艺复杂的酒厂工作过的人都失业了。

当1933 年禁酒令废止时,大多数人在13 年的时间里甚至没有尝过正品酒的味道,他们记不起优质啤酒的口感,这很正常,因为酒厂也不记得如何酿造优质啤酒。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美国得了个名副其实的美名:生产的啤酒难喝、葡萄酒变味、威士忌令人作呕。这是第十八修正案造成的最严重、危害最大的后果。

《美国往事》剧照,其中涉及众多美国禁酒令时期的人与事。

禁酒令导致的最后一个奇怪的后果是英国人垄断了横跨大西洋的客轮业务,因为他们的客轮可以卖酒。有意思的是,当年可口可乐的销量激增,但并不是作为酒的替代品出现,而是成了酒的附属品。因为很多酒质量低劣,许多是用偷来的工业酒精制成的,还有许多人因为喝了这种酒而罹患重病。对于爱酒人士而言,比医疗事故更糟糕的是这种酒的口感。

最终,禁酒令为何终止了?这并非因为人们想要喝酒,而是因为人们想要工作。1929 年的经济大萧条重创了美国经济,他们不再奢侈地想要取缔那些可以给众多穷苦人提供就业机会的生意(包括客轮运输)。不管怎么说,禁酒令已经实现了其目的:传统酒吧消失了。

禁酒令在美国的轰轰烈烈,电影《美国往事》里给了一个侧写。然而禁酒令显然不是美国特有的。俄罗斯人取缔伏特加的行动,与美国的禁酒运动有5 年的时间是重叠的。冰岛从1915 年开始全面禁酒,1935 年葡萄酒和白酒开始合法化,啤酒在1989年开始合法化。芬兰的禁酒运动从1919 年开始,到1932年结束。挪威在1917 年到1927 年取缔了白酒。新西兰在1919 年举行了针对禁酒的全民公投,结果主张禁酒者胜出了,直到对当时海外驻军的选票进行计票时禁酒者才失败。

如此来看,历史也真如迷雾般模糊,有关醉酒的历史将永远无法,也永远不能得以准确地回顾。

2010 年,俄罗斯财长阿莱克谢·库德林公开发表声明,说解决本国公共财政危机的最佳方法,是让人们多抽烟、多喝伏特加:“那些喝酒的人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帮助解决社会问题,比如增加人口数量、促进其他社会服务行业的发展以及维持出生率。”

国家依赖酒类税收,这意味着国家依赖人们对酒精的依赖。尽管大部分国家都曾试图限制人民的醉酒行为——因为醉酒引发犯罪、骚乱,令家庭失去活力,还损伤肝脏;然而如同历史上俄罗斯统治阶级所忧虑的那样,人们戒酒也可能引发财政危机。这近乎赤裸裸地道出,醉酒作为一门社会治理艺术的本质。

本文为独家内容。整合自《醉酒简史》14-18章,经出版方授权刊发。原作者:[英]马克·福赛思本文整合:董牧孜;编辑:走走;校对:翟永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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